【明報專訊】是先有旅人,還是先有目的地﹖或許這兩者之間的關係是互動的,旅人能為了一個目的地而上路,上了路之後,又能通過種種的旅行活動而完善一個地方,讓一個原本平凡無奇的地方,變成了一處目的地,驅使更多旅人登門造訪。
旅人根據地就是這樣被前仆後繼的旅人們煉出來,它們大多數在第三世界國家,有如旅人們自封的殖民地,可能是城市的一角,譬如已經成為經典的曼谷靠山路,也可能是一個小鎮,譬如老撾的萬榮、內地的陽朔等等。這些地方深受背包客的歡迎,旅遊指南往往會用backpacker's ghetto來形容這些地方。
靠山路名氣響
曼谷的靠山路(Khaosan Road),可說是亞洲名氣最響最具規模的旅人根據地,它不再只是一處落腳點,更是一個旅遊景點。一英國人甚至設立了www.khaosanroad.com的入門網站,網羅這條街上的所有故事。吊詭的是,這個網站的宗旨就是要人離開靠山路。網站的宣言上寫﹕最初靠山路只是為旅人提供一個方便而廉價的落腳點,讓他們能由此出發展開冒險,然而現在到靠山路本身就成了一個冒險。
如果你也熟悉里安納度狄卡比奧的《迷幻沙灘》,這部由小說改編而成的電影,開場的混亂街頭就是靠山路,電影裏靠山並不是真的靠山路,而是在甲米(Krabi)搭景拍的,導演不可能到靠山路取景,整條街會瘋起來。小說《The Beach》描寫了背包客的生活,更對這類族群欲尋人(遊客)罕至的世外桃源的心理狀態作了精彩的諷刺。現在靠山路上的電視吧(TV Bar)天天都要播放《迷幻沙灘》以招攬顧客。
靠山路位於曼谷的市中心,距大皇宮也只有15分鐘的步行時間,街道兩岸都是商舖,售賣旅人的日用品。靠山路原只是一條約百米長的小街,現在則像癌症細胞往四周擴散,形成一個小區,其中不少是簡陋而違章的房子,沒有火患逃生設施。曼谷最廉宜的房間都在這裏,雙人房約20港元,沒有窗沒有陽光,連廁所也是共用的,木板牆隔不開隔壁曖昧的呻吟和夜晚野貓的叫春,像嬰兒的啼哭。
靠山路原是一條曼谷再平凡不過的小街道。80年代初據說只有兩間旅舍,現在則有百來間,而且愈來愈多較為高級的酒店出現,一些房價也可媲美曼谷的三星級賓館,可見愈來愈多的旅人並不是因為廉價而選擇入住吵雜的靠山路。
永遠熙來攘往
每個人都有個來到靠山路的理由,更多的人來了就不想離開。旅人們到靠山路吃一種熟悉味道,讓味蕾知道這個陌生遙遠的世界並不陌生,而且容易接受,這裏的廚師最懂得變通,所以青木瓜沙拉永遠不會點燃老外的舌頭,隨著以色列旅人人口的增加,餐牌上還多了希伯來文﹔永遠擁擠的網吧形成一個更為虛擬的網路社會,用1分鐘1泰銖的電郵服務,和家人說我已經很遠了﹔刻錄一張chill out的光碟,帶到有碧海藍天的南部島嶼聽﹔買幾件旅人風格的服飾,寬鬆的漁夫褲走路會有風再加一雙人字拖就能把自己裝扮成旅人模樣﹔辦一個學生證,80泰銖(約16港元)能幫你到世界各地省錢﹔來一張記者證也不錯,到法國博物館能免費進出,或是和平部隊,或是駕車執照﹔聽說要做一張大學文憑(一些在內地教英語的老外的文憑原來出自「Khaosan Road大學」),他們也有辦法,當然都是假的假的假的,Khaosan路製作。
街上永遠熙來攘往,有事發生。來自泰國北部的少數民族婦女日日夜夜兜售著一些廉價而華麗的服飾,讓整條街充滿了嘉年華似的戲劇感。坐在酒吧的farang(泰語﹕老外之意)們,赤裸上身,在喧鬧的街道,青天白日大口大口喝啤酒。大家在看的同時,也同樣被窺視。
如果要舉辦一個最少笑容的泰國人選舉,冠亞季軍一定是來自靠山路。泰國是微笑之國,靠山路卻不是泰國。在這裏買東西,講價不能講太多,老闆會免費贈送一張黑臉。還得小心街上的Tuk Tuk車和「友善的路人」,不少已經編織好天羅地網,等著你上當。
旅人超級市場
來到靠山路,正如逛入一家旅人超級市場,靠山路上的種種服務為我們的旅行提供了一站式的便利,在陌生的國土上我們不再孤立無援,除了小旅舍和各國風味的餐館之外,靠山路幾乎是一所旅人辦事處。旅人們辦理中南半島各國的簽證及交通。你可以吃到彷彿連鎖經營的旅者口味餐,每一間的咖啡座都會供應旅人的國菜,雖然在西方根本就沒有所謂的banana pancake﹔咖啡座播放著夢工廠最新的電影,總是英雄最終勝利的結局﹔你鄰座的旅人,講著你熟悉的語言,竟然是鄉音,你心中感覺溫暖,口裏卻嘀咕著﹕怎麼來到這裏,還有自家人啊﹗如置身於最不應該遇見麥當勞的城市一樣,突然看見一座紅色的M型拱橋,讓人有在家安心的感覺。是的,在這樣全球化的地方,怎麼會缺乏一些象徵全球化的圖騰,然而麥當勞叔叔來到這裏也要入鄉隨俗,雙掌合攏,混合成一種不東不西的有趣模樣。
靠山路,是很多旅人在東南亞旅行的起點和終點,也是他們離家最遠,也離家最近的地方。原來我們都沒有勇氣,不敢走得太遠太偏。我們都不是人類學家,蠻荒和原始不是我們想要的,雖然我們口口聲聲說那是我們的追求。是誰說過﹕旅行者從不徹底,他總是保留退路,總是有家可回。這句話簡直就是靠山路的最佳廣告詞。
文﹕Sean Yap
2月 18日 星期六 05:05 更新http://hk.news.yahoo.com/060217/12/1lc4d.html